亲爱的烤鱼:

见字如晤,展信舒颜,一切可好?愿你读到这行字时,嘴角微扬。

近来万事如常,唯独少了你的消息,总觉得哪里空着。

成年之后才明白,很多事情并没有答案,比如为什么有些人只是出现了一下,就再也忘不掉。

收到你送的礼物,我看了很久。

在中国,成年以后的青年,大抵是不善于收礼的——总要说些"破费了""不必的",仿佛坦然接受一份心意,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。

我不想这样。

你挑这些东西的时候,大约也想了一会儿我——这念头让我高兴了很久,久到有些不好意思。世间送礼者众,但能让人收礼时想起送礼人的,已经不多了。

我把它放在最顺手的地方。

这样每次看见,就像你还在。

你说愿意让我教英语,我应下了,却要先坦白一件事:

我的英语,是在语言里泡久了自然沁出来的,说不清规则,讲不明语法,如同一个在江边长大的人,会游水,却未必懂得水的道理。

这样的我,做老师恐怕名不正言不顺。

但你若愿意,我便将我所知道的,一点一点说给你听——哪怕只是些不成体系的片羽,但都是真的。

你在信中说我若不向前走会被你追上的,我笑了,随即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其实有些话,我一直没有说——过去这段时间,我走得很慢,慢到有时候站在原地,看着时光从身边流过去,像一个旁观者。抑郁这东西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滞重,让人动弹不得,却还要假装一切如常。

所以你说"会追上我"——

也许你早就追上了,只是你不知道。

关于18岁,我确实有了一些从前不曾有过的想法。

我开始试着与过去的自己和解——回望来时的路,发现那个跌跌撞撞的自己,也并非一无是处,甚至有几分,是值得轻轻认可的。

至于你,烤鱼,那是另一件事了。三言两语说不完,说完了也不甘心。

如果你有留意,我写下这封信的今天,是我们相识的第490天。我本想等到第500天,郑重其事地写一封长信——但思念这东西,不讲道理,不等日子,它来了,我就只好提笔了。

至于外面的世界——我其实私心想的,不是把世界带给你,而是把你带进我所在的地方,让你看看我眼中的光,走走我走过的路。

只是话说回来,我的世界原本也没有多大。

但你在的那一块,已经是全部了。

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做朋友。

我想了想,大概是因为——你身上有一种东西,让我觉得,被你看见,是一件值得的事。

那些让你觉得刺痛的比较,大抵是因为还没有人告诉你——在某些人眼里,你本来就已经是答案了,不需要再去和谁争。

你说太想出去看这个世界了。

我也是。只是我私心里想,若有一天真的出发,身边能有你就好——不必同行,哪怕只是知道你也在路上,心里便会踏实许多。

书呆子。

我看到这个词,忍不住笑了——因为我大约也是的。只是我们这种人,心里装的东西太多,外面的人看不见,便只好叫我们书呆子。这没什么不好。书呆子自有书呆子的世界,那个世界,不是谁都进得来的。

你说少睡、少吃、少玩,说都没关系——我信你是真的这么觉得。能把一件事看得这样重,心甘情愿为它让步,这不是执拗,是清醒。

你问什么时候能追上那些用狠劲的人。

我觉得你已经不必追了——你走的,是你自己的路,步子是你自己量的。这已经很了不起。

所以你去考吧,认认真真地考。

我在这里,不远不近,不急不扰。等高考结束的那天,你回头,我还在。

你说17岁是一个疑问高发期,我倒觉得,这不是你的问题,这是你该有的样子。

荣格说,人在走向自性的路上,必然要经历一段与自己的"阴影"相遇的时期——那些你压下去的欲望,那些你说"没关系"的委屈,那些说不清楚的刺痛,都是阴影在敲门。它不是来伤害你的,它是来告诉你:你开始完整了。疑问越多,说明你越诚实。

这个阶段的你,正在经历的,是荣格意义上的"个体化"——你开始从"别人眼中的我",走向"真正的我"。那些比较,那些在意,那些不甘心,都是这场旅程必然会经过的风景。

然后说到我们两个。

ENTJ与INTP,一个向外构建世界,一个向内解构世界。你看见一座山,想的是怎么登上去;我看见同一座山,想的是它为什么在这里。你嫌我慢,我嫌你不想想清楚就动——但偏偏,你需要有人替你想清楚,我需要有人拉我动起来。

荣格说,真正的相遇,是两个完整的人彼此映照。

我想,我们大约就是这样的。你是我愿意走出去的理由,我是你愿意停下来的地方。

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,我前面已经答过了。但写到这里,我又忍不住回头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
我这个人,大约是有些回避的。不是冷漠,只是习惯把事情放在心里慢慢存着,不大会拿出来说。就像冬天腌的一坛咸菜,自己知道在那里,却不急着开盖。

所以你该知道,我写这封信,其实是花了一点力气的。

选择这件事,我想了很久。最后发现,也许不全是我选了你——是你身上有某种东西,让我不自觉地就留下来了。像走过一条巷子,忽然闻到某家的饭香,脚步就慢了。

对了,说到这里,我有个不大负责任的猜测——

你在意父母更喜欢弟弟,在意朋友的世界里有没有你,渴望被选择,却又反过来问别人为什么选你。

烤鱼,你不会也是回避型人格罢?

两个回避型的人,大约都有一个藏东西的地方,轻易不开门。

但有时候也奇怪——有些人敲门,你偏偏就想开一条缝。

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大概是因为门外站的那个人,自己也不急着进来。不催,不扰,只是在那里。这样反而让人心里松动了。

我想,两个懂得等的人,在一起,应当是不慌的。

你看,两个回避型的人,大约都是这样的——

真正想说的,总要绕很久才说得出口。

就像你打电话来那天,东拉西扯了许久,最后才轻轻绕到我出国学习这件事上——犹豫了一下,说,我不应该阻止你追随自己的梦想,你一定要去。

我记得你说这话时,停顿了一下。

就是那个停顿,我放在心里存着,没有说破。

有些话,说出来反而轻了。

只是有时候想,飞机飞过去,落地,从前抬头能看见的那片天,换了一个方向。

不是走散,只是中间多出了一片海。

海不算远,却也不近。有时候就这么想着,没有结论,也没有办法,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,空了一下。

我怕的不是距离。

我怕的是,日子一长,你那边添了新的风景,新的人,新的故事,而我知道的你,还停在从前某一天说过的某一句话里。

两个人慢慢活成了两个版本,再见面,客客气气的,说着"最近还好吗"——

这件事,我不大敢细想。

当然,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心思,说与不说,做与不做,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

只是有时候会想——澳洲那边,或许有些路,从这里望过去很远,到了那里反而就在脚下了。我不知道你以后想去哪里,想做什么,但若有一天你想出来看看,我希望那时候,我已经替你把路探得熟一些了。

我这个人,闲不住,到了哪里大约都会找些事做。奖学金也好,打工也好,钱这种东西,够用就行,剩下的,想留给值得的地方。

值得的地方,我心里是有数的。

只是有些话,写在纸上太重,还是先替你存着吧。

你说舍不得南方,舍不得家里,舍不得那片离得近的天。我听进去了。

人是有根的,根在哪里,人便轻易走不远。这不是软弱,是真实。

我想了想香港——离南方不远,又是另一种辽阔。我觉得好,若你也觉得好,那便是好的。

其实我说这些,不是要替你做什么决定。路是你的,脚也是你的。我只是想说——

不管你往哪里走,我希望我们走着走着,还是能看见彼此。

不必并肩,不必同行,只是别走散。

这件事,我在意得很。

有时候也会想一些有的没的。

说不定哪一天,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,存了些积蓄,买一张来回的机票,也不算什么难事。澳洲与香港,隔着一片海,九个钟头的航程——

说近,谈不上近。但若是值得,也没什么远不远的。

只是这样的想象,现在说出来还太轻,轻得像一句玩笑。所以暂且放在这里,等将来某一天,再拿出来对一对,看它究竟算不算数。

写到这里,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。

想了很多,说了很多,到最后,其实想说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
谢谢你。谢谢你送来的礼物,谢谢你打来的那通电话,谢谢你说了那句犹豫的「你一定要去」。谢谢你在我走得很慢的那段日子里,没有催我,只是在那里。

这些,我都存着的。

490天了,思念这东西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积的,我已经说不清了。

只知道,此刻很想你。

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,我说我是个没有生活的人。

你反驳了我。

那时候我没有全信,只是笑了笑。但后来慢慢想,才发现你是对的——只是我从前站的角度太窄,没有看见。那些以为空白的日子里,其实也有光,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。

然后是认识你之后的这490天。

一封信,一通电话,一个停顿,一份礼物,一句说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——

我忽然发现,这些都是生活。

是你给我的,也是我们一起长出来的。

所以我现在知道了,我不是没有生活的人。

我只是,把生活过成了你。

愿你所在之处,山河无恙,人心温软。愿你被这个世界好好对待,就像你对待我一样。

此致

生活里有你。

eric.